在意識深處迴盪的殘響-觀看是觀眾和自我對話的媒介
作家瑪格麗特.藍道(Margaret Randall)所言—「對於我們曾依表面價值而接受的故事進行全面的重新評估,無論我們在這場爭執中所佔位置為何。」新的故事亟需我們以過去不曾使用的語言來述說;這些故事述說我們曾經隱藏的真理、我們不敢承認的真理,以及使我們羞愧的真理。
—Ruth Behar <易受傷的觀察者>(The Vulnerable Observer)
通常我在寫評論的時候,心中總是有這樣的想法"我只是來釐清一些事情或丟出幾個問題,然後隨時準備落跑。"為什麼會這麼想?因為所謂的評論是不可能完全消除個人觀點(別人想看的也是"你如何觀看"這件事),而觀眾也是以個人觀點來觀看評論,但他們會看出什麼結論並非我能決定,也就是說,有時候一些言論不免得會直接或間接的成為所謂的言語暴力,而暴力是隨時都存在著的,也因如此,我盡可能的不想成為引發暴力的爆點。評論有時候也是種自我檢視,我說了這麼多,那我自己有沒有做到?是否在評論的過程中我把自己逼上絕路?
也因為隨時準備落跑,通常我在評論的時候,都不會評論作品本身,切入點往往落在與作品沒有直接關係的事物上,這回還是第一次用評論的形式來直接指向作品本身,所以難免流於冗長的介紹。我要評論的是我的朋友李瓊蝶的作品"觀而無官 無官而觀"、"第二天的月亮"以及"殘響"。
"眼睛"是一種特別的器官,人在看另外一個人的時候通常會直接注視對方的雙眼,在"觀而無官 無官而觀"這件作品中,藝術家刻意將雙目遮蔽,降低觀者對於他們身分的辨識,然而錄像中的人物依然存在,而觀眾也直觀著他們。梅洛.龐蒂(Maurice Merleau-Ponty)說"我或許認為我是我,但他也認為他是他吧",講的是一種"互為主觀性",你就是你,你不是他人眼中期望的你,也不是你自己期望成為的對象,但事實上,在社會之中,我們時常迎合他人的期望,我們也有想要學習效法的對象,我們唯一有的是選擇權,然而選擇權賴以判斷的價值觀卻也來自外界和他人的養成,換言之,擁有完全純粹的自我是不存在的。在這件作品中,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人的臉孔,他們的雙目皆被巨大的圓點擋住,我們還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,似乎提醒了我們"多久沒有聽到自己的呼吸?"在這樣的場域之中,我們的呼吸和作品的呼吸相互呼應。我們觀看但我們卻沒有(完全屬於)自己的五官(感官),我們沒有(完全屬於)自己的五官(感官)但我們還是必須觀看。
"第二天的月亮"這個作品的名字來自於一個古老的故事,在此不多加贅述。在錄像中我們可以看到三個圓點,其中最小的那個點(月亮)會在畫面中不斷的變化它的大小,就像在那古老的故事中提到的"每當一樣東西是完美的,它就是死的,滿月已經沒有時間再存在了,隔天它就會開始衰減;第二天的月亮有很多未來,它一直在變得越來越大"。此作品的音效部分,則像是在深邃的隧道中迴盪的聲響,並且傳來嬰兒的笑聲。宮崎駿導演說"人從出生之後,可能性就逐漸流失。"我們出生於這個家庭,就失去了出生在另一個家庭的可能,而生為男人,就失去了生為女人的可能。岩岡壽枝在她的作品"摘葡萄"中,對於嬰兒有一段描述,"因為他們純潔,所以沒有不可能的事。襁褓中的可愛之神。不會討厭自己,也不會討厭別人。那是一個寬廣的宇宙。我們也曾經是神嗎?"
李瓊蝶的這三件作品,表現形式的重心都是放在聲音之上,聲音的造成來自震動。聲音能使人的身體震動,對人體有著奇特的作用力,曾有音樂治療師利用聲音,讓自己腦中的血塊消失;而莫札特的音樂,能夠加強人對於空間的知覺能力。"殘響"這件作品的影像形式或許和"第二天的月亮"大同小異,然而在聲音的使用上卻不盡相同,她在此加入了一個人的呢喃,說道"我可以感覺到....我的生命要結束了",這是這三件作品中唯一的對白,訴說的對象可以是自己,可以是觀眾,也可以是任何人。死亡是人在不確定的未來之中唯一一件可以確定的事情,人生的短暫有如在鋼琴的琴鍵上按下一個音,直至這個聲音逐漸消失。
這三件作品的表現上,不著眼於議題或符號,不執著於共通性,就像是獨白,獨自一個人說話,是自己對於自己的思考,也因如此,這三件作品或許不該有一個正確的答案,或者說答案應該是留給觀眾自己的選擇。
創作或觀看某方面來說就跟寫評論無異,像是自問自答的帶著個人主觀來創作或觀看作品,並關切著自己和切入的議題,然而答案通常不是只有一個,李瓊蝶作品裡那看似沒有表述但又有表述,將表現化約(reductionist),控制作品中少量的資訊,塑造出未確定的場域:未定域(zones d'indéterminations),如同藝術家王品驊所說的空場,他說"「空場」如同一個開放無預設的場域,如同時間的縫隙,某種人與人之間的留白,甚至是自我面對時所發現的空缺",空場的運用,會使觀者試圖進入那未定域,並找尋留白的意義,藝術品就像觀眾的鏡子一樣。
評論家應該是觀眾之於作品的另外一條橋梁,而不是答案的提供者,更不是擬像或言語暴力的塑造者,我們何德何能的去決定什麼才是正確的?還是將解答留給觀眾吧,因為藝術也是為了他們。
我看我還是落跑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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