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「道別」這件事
鰻魚這東西是一種有不可思議氣氛的食物,只要一踏上"走進鰻魚店,點了鰻魚來吃"這一連串的程序時,其中就好像有什麼想法已經完結了似的,會產生一種儀式性的感觸。-村上春樹<村上收音機>
讀到村上春樹寫的這一段,讓我覺得最近也有類似的心得。最近經常去一個地方,那個地方叫做"大稻埕碼頭"。那個地方沒有離家特別近,要說遠其實還蠻遠的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好像一天就是得去上那麼一次似的。去到了那裡都做些什麼?最常做的,大概就是拍照了吧。那個地方既然被稱之為碼頭,少不了的就是河岸風光,尤其在黃昏時刻,經常吸引許多人帶著相機和腳架去拍照,雖然我都是在拍那些看著河的人。除了拍照之外,有時候我也會帶著書到那裡去看,或一邊喝著罐裝咖啡,一邊看著河思考事情,寫寫東西之類的。我想,在我隨身攜帶的本子裡,充滿文字的頁面,一定多於充滿圖像的頁面吧。
就好像村上春樹所說的"儀式性的感觸"一樣,我之所以想常態性的前往某處,或許也是為了那儀式性的感觸吧。
或許許多事情都很需要"儀式"。
我們似乎需要一種方式,使我們在某方面上,告訴自己已經跨越了一個階段了。像是在許多民族都有流傳的"成年禮"之類的行為,或是最近在日本很流行的"離婚儀式"。
這樣說來,"道別"這一件事情,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經常進行的儀式。每天早上出門,會跟家人說"我出門了",就是告訴家人你今早離開家中前往某處的這個事實。跟朋友出去,要回家的時候一定也會跟朋友道別,如果一聲不響的走了,朋友或許會開始惶恐的四處找你,不僅讓人擔心,也傷了彼此的和氣。成年禮就好比對於過去的自己道別,並重新看待現在的自己。離婚儀式就是為夫妻之情做一個結束(至少是形式上做個結束),告訴自己和對方的某種關係已告一段落。或許有些人會說這只是種普遍的溝通行為,說是儀式未免太過沉重,但我認為這只是稱呼上的不同而已,而在此我稱它是一種儀式,某方面來說是表示我對這樣的事情的重視。
不論是和某個認識的人,某件擁有的事物,某個待過的地方,某隻貓,或是過去的自己,具體的事物或抽象的事物,都可以"道別"。"道別"這個儀式意味著分離的開始,我甚至覺得沒有這樣的儀式,分離就不是"完整"的。
還記得有一次在MOS,點了一杯紅茶,翻著帶來的書。旁邊的座位上坐了一個很漂亮的女人,感覺身形修長,連手指頭都很修長,由於坐在窗邊的緣故,外頭的陽光把她的肌膚照的透亮,添加了一種模糊又溫和的氛圍。不久之後有個男人走過來,和那個女人攀談。雖然距離很近,但說了什麼卻聽不太清楚,只聽到一些片段,勉強能拼出一個大概,大概是男人好像在哪裡曾和這個女人見面。這麼自然的走過來,我還以為是原本就認識,結果似乎是來搭訕的。後來那個女人用略帶歉意的口吻說:「抱歉...你認錯人了。」男人說了聲不好意思,便起身回座,在途中還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椅子,發出狼狽的聲音。
第一次目睹搭訕這種事情,其實有點驚訝,我一直以為這樣的事情是跟"魔法"一樣,是在小說之類的媒體上才會出現的東西。除了查覺到"魔法"是存在的這件事情外,我也察覺到兩個個體相互交會的奇妙。
人與人之所以能夠相遇,是在多少的因素之中產生出來的呢?如果今天我晚一點來到MOS會怎麼樣呢?如果我今天不去這家MOS會怎麼樣呢?我想"相遇"絕非巧合,因為其中存在著太多的必然,就好像早就註定好了一樣。
我們真的只能活在極有限的可能性中。-村上春樹<國境之南˙太陽之西>
在許多的必然之中與某人相遇,也就會在許多必然之中與某人分離,而且不論那分離的原因是什麼,也都是註定好的。
"道別"在此就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,不論是用何種形式,也不論道別的結果是好聚好散還是互相仇視,我們都需要這樣的儀式告訴我們結局是完整的。很多人不管是看電影還是看小說,都希望結局是美好的,即便在現實的生活中經常事與願違,還是憧憬著作品裡的美好結局,並相信有朝一日會降臨到自己頭上。有了這樣的期待和願望,然後繼續活下去。
但我懷疑美好的結局在現實之中存在的可能性。有得必有失,而且在當下認定的美好,不見得在未來一樣會認定為美好。有了這樣的認知,讓我質疑起美好結局的存在。但是我相信有完整的結束,就好像許多的故事,結局不見得都如認知中的美好,但是它都有個結局,這一個"儀式"告訴我們故事的完結。換個角度來說,這是故事和我們的"道別"。
"道別"這個儀式意味著分離的開始,我甚至覺得沒有這樣的儀式,分離就不是"完整"的。我們需要這樣的儀式告訴我們結局是完整的。
對我而言完整的結局,就是一種美好的形式吧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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